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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井村探访蒲松岭
二月河
倘向中年人问一声:“读过蒲松龄的小说吗?”他会盯视你良久,因为他猜不透你的意思,是试探他还是嘲弄他的无知。但若是去问年轻人,那他们可能就不大在意你的这一问,会很坦然地回答你“没有”或者“读过”——自然,有不少人看过根据《聊斋志异》改编的电视剧,“哦,鬼故事!”,哎呀,吓人!”嘻,挺逗的……大致是这些反应吧。
我不怀疑现在很多人听说过蒲松龄,读过《聊斋志异》,但我可以断言,真正能与蒲老先生“神交”,真正读得进原作的人,很少了,而且是越来越少了。用文言文写的小说,现代人读起来确实有些困难。
我终于有机会走一趟山东,可以到淄川,到滿井村,来寻觅蒲老先生的遗踪。其实,这个庄子离城里只是咫尺之遥,走高速路瞬间可至。
阳光很灿烂,一片深沉的庄子覆压在大地上,错落稀疏的村道夹在低矮斑驳的民居中。庄子是旧的,房屋街衢道路、村头的护墙都是旧的。蒲松龄的故居被紧紧夹挤在众多的旧房子当中,丝毫不显眼。如果不看招牌,很容易就擦肩而过,不可能看出什么“特色”来。
不知怎的,我心中忽然飘过一丝怅悯:这和我心目中想象的蒲氏旧居接不上卯去。我原以为,这里应该是有些“葱笼之气”的,有桑、榆槐、杨这类树木包裹着蒲家小院,疏旷而葱翠。只有在这郁郁苍苍、谧静深幽的村子中,蒲松龄才能在拮据的生涯中创作出灵动的鬼魅妖狐。点染出人世间苍狗白云的幻化。
年轻时读《蒲松龄年谱》,很是向往那个村庄:“庄东有井,深丈许。水满而溢,穿整石,水出其间,此为柳泉,庄民又名之为‘满井’也。其庄由此而得名。泉傍垂杨绿柳,百余章,环合笼盖,阴翳蔽天,泉消消自流……”这大概就是我怅惘的“历史依据”吧?现在,井没有了,树没有了,水也没有了,更遑论小滨。我惆怅:蒲先生有个别号,就叫“柳泉居士”啊!进得山东,便处处能听到极自豪的一句话:“我们山东,一山一水一圣人。”山是泰山,那是极了得的;圣人,便是独造文化顶峰的孔子;水呢,是黄河,也是一条高踞文化顶峰的河。这都没得说。只是他们不提蒲松龄,使我有点诧异。在济南等地,我看到两处李清照的故居,都是豪华园林式样,也弄不清楚李清照生前是否这样阔。以蒲松龄在文学史上的地位,我确实有点为他不平。同样是山东精英,相待礼遇是差了些吧。
蒲松龄是怎样的地位?踏进蒲宅,一眼便看见郭沫若对他的评析联:“写鬼写妖高人一等,刺贪刺虐入骨三分”。他是我们民族穿行于人间与渺冥“无间世”,恣意汪洋刻画人生世相最杰出的大师!我没有能到新城,不晓得王渔洋的故宅有恙无恙。王渔洋也是大师级的学者、诗人,官也做得漂亮,当到康熙朝刑部尚书。他是怎样看《聊斋志异》的呢?可以说蒲松龄写-篇,他就追着看一篇,而且还加批注。蒲松龄的书还没有雕版印出,手抄本已经风行天下了。有人问我对蒲松龄的看法,我说,你看《聊斋》的白话翻译永远也无法接近蒲松龄;其思想性仅逊于《红楼梦》,其语言艺术也仅逊于《红楼梦》。
我知道一点蒲松龄的事,他生前是个“饶秀才”,屡试不第,名场穷困。他耕读,他教书,他给人当幕僚。下至山野僻壤引车卖浆者流,上到巡抚府道高官显贵,都颇有过从。泪眼望龙门,不过一尺深的水,他偏就过不去。于是将至死不能伸的一腔孤愤,泄之于对妖、魅、魍、魉、人、神“入骨三分”的刻画中。如果说《西游记》是“积极的浪漫主义”,《红楼梦》是“积极的现实主义”,那么介于中间的《聊斋志异》,就是这种文学过渡的重要联系链组。这样一位大手笔,却曾在《聊斋自志》中诉说自己“门庭之凄寂,则冷淡如僧;笔墨之耕耘,则萧条似钵”,“随风荡堕,竞成藩泪之……生前凄寂萧条,随风荡堕,而身后又复如此索寞,不为繁华人事所重”,真叫他自己不幸言中了:“知我者,其在青林黑塞间乎!”
走一走他生前足迹踏过的地方,也许会懂得什么叫命运摇迁。这怎不叫人怅惘呢。
出村口,天已过晌。见一小树,是酸枣,殷红的果实躺在小贩的筐子里,似红豆。小贩无望地在那里张望过客,我让女儿买了两袋,很好看,却有点酸涩。